近读黄永玉（梁厚能）

近读黄永玉（梁厚能）

梁厚能文艺生活19562024年10月23日12:49湖南2人听过

黄永玉，一个如雷贯耳的湘西人，一位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大师，他用自己独特的睿智与幽默，弛聘在在艺术的王国里。虽同为湘西人，本想他是天上一颗耀眼的星辰，而我只是地上的一粒微尘，相距是那么遥远，可望而不可即。想不到的是，自本世纪初以来，机缘巧合中，我竟有了多次近距离目睹大师风采，当面聆听先生对艺术、对人生的真知灼见。

1

回想起来，最早的一次见到先生，是新世纪初春的一天下午，从事秘书工作的我陪同州领导下凤凰县调研，得知不久前他已回故乡凤凰，并住在沱江沙湾边的夺翠楼上。

我陪同的两位领导，曾先后主政凤凰，他们与先生是多年的朋友，得知这一消息后自然要去拜访。马上就有见到传说里的艺术大师，心里不免有些小激动。在女县委书记的引领下，我们穿过几条石板街，来到了坨江边古色古香的夺翠楼上。只见迎面的大门上贴着“正在休息，谢绝造访”的手书字条。这巴掌大小的字条，就像一只把守护大门的恶犬，会吓退很多造访者。

拐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进不了屋，怎么见大师呢？可女书记却不管这些，“咚咚咚”地敲着大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凤凰本地人模样，好象还认得几位地方官。她也不管“闭门谢客”的禁令，敞开大门就请我们进去。

刺猬之道黄永玉

进得屋里，穿过画室，只见一位穿着火红色夹克的老者正在客厅里与两位青年人交谈，见有人造访，他也不撵我们出去，而是马上停止谈话，起身面带笑容地迎候我们。

女书记打招呼道：“大伯，两位老书记看您来了。”

只听那个被叫“大伯”的老者操着一口地道的凤凰话说：“欢迎诸位父母官，请坐，请坐！”

无疑，他就是我们要今天要拜访的永玉先生了。除了我这个跟班，宾主都是熟人，一见面就寒喧起来。出于好奇，我趁他们闲谈的空隙，对屋内的陈设进行了仔细观察。

整座房子骑在过街拱桥之上，依地势而建，木质建筑，古色古香。室内的房间呈阶梯状分布，客厅临江，位置最低，陈设很简朴，一张四方桌，几张小木板凳。

客厅上方便是画室、过堂，一架木梯通向阁楼上的卧室。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有装裱过的，也有刚写就的；有木刻，也有木匾额。我被那块状如芭蕉由江标题写的“如坐画图”古匾所吸引，凝神良久，感觉非常切合此环境。

兔子医生黄永玉

画室正堂上悬挂一块刻有“梅玉馆”的绿字匾额，三个古拙的隶书大字，出自大画家黄苗子之手，斋号当是取自先生本人和夫人张梅溪名字的各一字。将夫人名字放在前面，体现了先生对夫人的尊重与爱怜。

墙壁上，有几幅抓拍的先生肖像，神态生动，质感有点象油画，极具审美个性。客厅的窗帘为苗家腊染，透过窗棂便可看见清清的沱江和沙湾周围的景色。我发现墙壁上挂的一幅行书斗方，很有意思，上书“室内陈设如好女子，可看不可摩。”我看后，哑然失笑。

室内的陈设虽然简单，但却别致，透露出主人的个性和浓浓的艺术氛围。坐在这小楼里品茗、读书、作画，实在是一种绝妙享受。

先生的兴致很高，又非常健谈，当年他才七十多岁，精神好着呢，他一边叼着烟斗，一边谈笑风生，宾主其乐融融。那天，他刚刚写完了一幅娟秀的小楷，此时还沉浸在创作激情中。

原来，前不久他用自己两幅画作换得一幅淳熙二年（1175）春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的一幅《太极图说》书法真迹，这次回来就是要将朱熹的这幅书法刻成石碑，立在沙湾的万名塔旁，供人们欣赏。刚刚写成的那幅小楷就是为立此碑所写的后记。他把大家引到那幅字旁，饶有兴趣地一字一句念给大家听。

待他念完后，女书记插话说：“待字刻完后，大伯还要将这幅真迹捐赠给县档案馆收藏呢。”

众人听后感慨道：“这将是县档案馆的镇馆之宝啊！”

拜访大师自然要扯到艺术话题。先生说：

“现在真正有本事的是那些中青年画家，他们才是靠本事吃饭。而我们这些老家伙已成老朽了，靠的是名气，吃的是老本。但是，现在有的人还不承认这种现实。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承认是不行的啊！”

他说，他的一些学生，想成立一个什么“黄永玉画派”之类的组织，被他痛骂了一顿，他说：“狐狸才会成群结队，而狮子是不需要的。”

先生对家乡刚刚兴起的旅游产业高度赞赏。他对大家说：“是你们这些父母官领导有方啊。”

众人说，这是名人效应所产生的效果，特别是与先生的大力支持分不开。大家说的的是心里话，外面人到凤凰旅游，不少是冲着沈从文、熊希龄、黄永玉等这些名人去的。在他的建议下，横卧沱江的虹桥刚刚得到了修复，恢复了往日旧观，朱镕基总理在凤凰视察时还专门登楼参观，并欣然挥毫题词。

大家说到旅游，女书记有些担忧地说：“凤凰的旅游，外面炒得很热，但由于刚刚起步，我们的服务水平远远跟不上，还闹出了许多笑话。比如说，有的导游将熊希龄说成是您的表叔。将生苗说成是吃生肉的苗族，将熟苗说成是吃熟肉的苗族。这些问题都被记者写到报纸上去了。”

先生听后，“哈哈”大笑。他说：“这是坏事，也是好事，作个笑话传出去，不更增强了我们凤凰的旅游氛围嘛。”

大家天南地北地闲扯，先生谈及抗战期间在闽南、赣州漂泊的那段传奇经历，他说有两次日本鬼子飞机在他们头上丢炸弹，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一次他与朋友在街边聊天，一颗炸弹下来将朋友炸死了，街旁的房子也炸塌了，他竟没事。另一次他正在墙壁上画宣传海报，墙壁被炸垮了，他被埋在废墟下，战地服务团的同事们都认为他被炸死了。大家一边哭一边徒手抠他，而他除了一身灰尘，身体未损毫毛。此后他活到近百岁高龄，也证实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那句老话。

大家也谈到对生死的看法。他说，人死如灯灭，他百年之后，骨灰也不保留，倒入下水道，水龙头一拧，“哗哗”地冲走就算了。

他还说，想在身前开一个追悼会，自己躺在棺材里，听听大家是怎么夸他的。

在座的都是领导、长者，故我很少插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交谈，细细地观察着先生的言谈举止，脑海里浮想联翩。眼前这个长着稀稀的头发、稀稀的牙齿和一双招风耳、操着一口地道凤凰话的老人，就是人们传说中的黄永玉么？这个就是自称“湘西老刁民”和“手艺人”，却获得过法国总司令奖的黄永玉么？这个就是沈从文所说的：“十三四岁即离开了所有亲人，到陌生而广大世界上流荡，无可避免的穷困，疾病，挫折，逃亡，在种种卑微工作上短时期的稳定，继以长时间的失业，如蓬如萍的转徙飘荡，到景德镇烧过瓷器，又在另一处当过棺材店的学徒”的黄永玉么？

一个多小时的拜访很快就过去了。兴致不减的先生提出大家一同到万名塔旁看看朱熹的字刻得怎么样了。在出门前，先生欣然同意与大家一一合影。我拿着相机“咔嚓咔嚓”照过不停。在照相时，先生又开始了他的幽默，微笑地说道：“来！五块钱一照。”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鼠拖蛋黄永玉

最后，州领导看见我只顾给大家照相，还没有与先生合影，对他说道：“黄老，给大家照相的小梁，也是一位书法家，他非常崇拜您，与他也合个影吧。”先生对着我招手说：“真的吗？后生可畏呀，来！与年轻人照一张。”我连忙将照相机交给他人，跑到先生的身边。他将右手伸出紧紧地握着我的左手，我感觉他的手很大很有力。这时，只听照相机“咔嚓”一响，将一个后学与一代大师永远定格。

万名塔就在夺翠楼的对岸，隔江相望，在风景如画的沙湾周围，两者都是吸引游人眼球的标志性建筑。在路上，先生连路与一些或老或少的路人打招呼。我不时听见路旁有路人在议论，“看！那个叼烟斗戴瓜皮帽的就是黄永玉。”

来到施工现场，只见石匠们已将朱熹的字全部拓在六块两米来长的平整条石上，石匠们正乒乒乓乓雕刻。刻好的字有碗口大小，大气磅礴、遒劲有力。朱熹书写这幅书法时，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也是其书法水平的高峰期，这真的是难得一见的书法精品。我站一旁一边欣赏，一边默默念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先生告诉大家，这些字刻好后将镶嵌在万寿宫左侧的外墙上，到时每个到凤凰旅游者都可以欣赏到朱熹的书法。是的，朱熹不仅是大理学家，也是书法大家。由于有先生这个艺术大师的媒介，使理学大师，穿越八百多年的时空向我们走来，与凤凰古城结下千古之缘，从而为历史文化名城又增添了一道新的文化景观。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薄薄地撒在沱江两岸的吊脚楼上，古城的黄昏显得格外宁静、古朴、壮丽！

站在沱江边上，我想家乡人民一定会记住此前还比较陌生的朱熹，更会铭记住时时想着家乡建设的黄永玉先生的。

与先生的第一次会面，就这么匆匆结束了。时间虽短暂，但先生的大家风范和浓厚的故乡情怀，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2

此后，先生回湘西的次数多了起来，我就有更多的机会拜见他了。不久后的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州领导对我说：“厚能，听说黄老又回来了。走！我们到凤凰看他去！”

我们从吉首驱车赶到凤凰，来到县武装部的长城宾馆。只见州里另一领导和秘书早赶到了，加上县里领导，一下子把房间挤得满满的。因为在2001年12月，凤凰古城被国务院增补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先生非常高兴。当年是马年，他特地画了十八匹马，拟赠送给古城保护和名城申报工作的有功之臣。在座的州领导，自然各获赠一匹“马”。只见画作一尺见方，上面只有一匹奔跑的骏马，题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当然，我们随行的几位工作人员也没有打空手。其时，先生的散文集《火里凤凰》刚由文汇出版社出版发行。他随身带了一批，给在座的每一位都签名赠书一册。

罗马猫黄永玉

2003年8月6日，来自海内外的数百嘉宾齐聚凤凰古城的玉氏山房恭贺先生八十华诞。我出乎意料也得到邀请函，得以参加该聚会。那天的寿宴是自助餐，没有摆高酒大席，各种食物、红酒均摆在若大的画案上，他像各位嘉宾一样，自要自取。先生端着高脚酒杯，自倒红酒，来回穿梭，与嘉宾们频频碰杯，气氛既新潮洋派又喜庆祥和。

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生日感言中说，他年轻时就有一个作家梦，等他老了以后，要写一部长篇小说。此前，读过他的散文集《火里凤凰》《比我老的老头》，文笔轻松幽默诙谐，读起来非常过瘾。一个八十岁的人了，还没有觉得老了，其心态是何等年轻啊！于是，我对他的小说充满了期待。

次年，先生满八十周岁。生日那天，省里有关部门为他举办寿诞仪式，同时“黄永玉八十艺展”也在湖南省展览馆举办。这次，我再次收到邀请函。于是，陪领导专程赶往长沙观展。其时，各路大咖云集，观者如潮。聂玫所著的《黄永玉的柒柒捌捌》一书也同时出版发现，我购买一冊，并高兴地获得先生的亲笔签名。先生一派大家风范，使我大开眼界。

2003年7月，先生偕同美国著名博物馆专家哈维·韦斯特先生造访吉首大学，表示愿将毕生收藏的两百余件文物捐赠给家乡的大学。以后又表示愿将自己创作的部分书画作品及文稿捐赠给吉首大学。

为感谢先生对家乡和家乡大学的厚爱，吉大决定创办黄永玉艺术博物馆，以张扬和宣传人类优秀文化成果和智慧创造，为人类文明和社会进步做一份有益的工作。

2006年10月1日，位于吉首大学风雨湖畔的黄永玉艺术博物馆如期开馆。在开馆仪式上，八十二岁的先生西装革履，精神焕发，与八十四岁的夫人张梅溪女士优雅地牵手出席活动，温馨而浪漫，令人动容。

得知消息，我与女友燕子前往观摩，从而再一次感受了先生的风采。此后我与女友带着一副好心情，畅游贵州镇远古城。在游玩期间，我想起，当年作为一个穷小子的先生吹着小号勇敢向将军女儿求爱，并抱得美人归。受其鼓舞，于是，站在古城墙上，面对舞阳河，大声向燕子表白“我要像黄永玉一生只爱张梅溪那样，执子之，与子偕老！”我的勇敢，打动了燕子，从此告别了单身狗的生活。

3

十三年前，在凤凰古城玉氏山房的那次向先生问艺，是我第一次登门问艺，这也是最后一次。

2011年3月27日，那是一个周末，中午时，在家中休息的我突然接到时任州长的电话，他告诉我，黄老近日回凤凰了，叫我快点赶过去，好一道前往玉氏山房拜望。

当时去凤凰还未通高速，沿途修路又堵车，本来一个小时的车程，竟走了两个多小时。看我一时赶不到，州长就电话告诉我说，他们就先去了。当我匆匆赶到山房时，只见迎面大铁门上悬挂着一块“家有恶犬，非请勿入”的牌子，还好，主人已安排一名工作人员等我开门。

不像爹不像妈黄永玉

为了这次登门求教，我提前作了充分准备。在书店买了一摞先生的书，还专门创作了一幅书法长卷，以呈先生现场指点。

当我走进山房里偌大的画室时，发现里面已有一群人正围着先生聊天，这些人我大多认识，他们是时任州长和凤凰县主要领导们，还有凤凰籍著名画家刘鸿洲、肖振中等艺术界人士，先生的儿子黑蛮先生也在座。大家兴致勃勃地欣赏先生刚创作的几幅大画和“湘西王”陈渠珍墓志铭的小楷书法。我粗略读了一下，只见前面几行字写道：

“这里安眠的是凤凰百姓难忘的陈渠珍先生。他是卓越的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

此前坊间传说先生准备在沱江上捐建风、雨、雪、雾四座景观桥，此次回凤凰，主要是与州县领导商量修桥的具体事宜。

我的姗姗来迟，打断了他们的聊天，大家将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叶州长打破尴尬，连忙把我介绍给先生说:

“黄老，他叫梁厚能，是我们州里的一名书法爱好者，书法写得相当好，今天是专门从吉首赶过来，要向您请教。”

听了州长介绍，先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满面笑容地向我伸出右手，我连忙走上前去双手握住先生的手说：

“黄老，我以前曾拜访过您，您还给我赠送过《火里凤凰》呢。还记得不？”

先生迟疑了一会，点头道：“有点面熟，好像见过。”

我说：“黄老，我今天是专门向您请教来的。”

先生爽快地答应道：“要得！要得！字带来了没有？快打开让我看看啊！”

“好！”我一边回答，一边急忙从手提包里取出习作放在画案上，众人与先生一起围了过来。我边徐徐展开，先生边移步观看。我说：

“黄老，这是我年前写的，内容是您的《回乡赋词》，是从从您的《火里凤凰》书里摘录的。”

先生说：“是的，这是我以前填的一首词。”

先生从右至左慢慢看过去，他边看边向我询问一些情况。待看完整幅习作后，我问：“黄老，怎么样？请您指点一下。”

先生略加思考后说道：

“写得好！比我写得好！”

先生此语一出，把我吓了一跳，却把大家惹得开怀大笑，现场气氛于是活跃起来。

我知道先生是在说俏皮话，急忙说：“黄老，您的玩笑开大了哦，我担当不起呢。”

县里张书记趁机添油加醋地说：“我可以作证，这是黄老亲口说的。厚能的字，的确写得好，我曾向他求过字呢。”

先生接着对我说：“这是一幅成功的作品，你这么年轻，字写得个子好，不错啊!”

先生这么一说，旁人马上附和道：“得到黄老的高度评价，不容易啊！”

先生的夸奖，使我受宠若惊。在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先生对向他请教的人一概都说好，我想他今天也可能如此吧？我连忙说：“黄老！谢谢您的鼓励，我的字还很幼稚，今后要更加努力才是。”

我问道：“黄老，学好书法，要掌握哪些要领呢？”

先生略加思考后说：“学书法要有扎实的基本功，你要向经典学习，拜古人为师。要在临帖上下狠功夫；结字要稳，不能飘浮；要讲究章法，要注着墨色的变化；运笔要活，不能太死板。”

先生感慨地说：“在那战乱年代，我为生计到处奔波，没有时间临帖，我的字是乱搞的，写得冇好！”

先生指着我的习作继续说：“现在很多人基本功不扎实，写的字是飘的，写字下笔要沉，你的这个‘来’字，虽然是用了枯墨，但一笔一画交代得十分清楚，下面‘回旋’两个字也很好，没有飘。”

先生问：“你练多少年字了？”

我答：“练了二十多年。”

先生说：“老话讲，字无百字功，只怕一日空。要想成为一名真正书法家，必须坚持不懈地练下去。”

我答：“黄老，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坚持练下去的！”

听了一老一少的对话，一旁的张书记继续打趣道：“厚能，黄老对您的书法评价这么高，又教了你这么多绝招，今天晚上您要向黄老敬杯谢师酒哦！”

我忙说：“当然！当然！”

先生听后乐了，众人也哈哈笑起来。

我随身带了一本自己新书《书法湘西》。待先生点评完我的习作后，我从提包里拿出书来，送到他手上。先生接过书后，就坐下来翻看。

首先浏览了凌宇教授所作的序，当他翻看到介绍沈从文书法的文章时，先生看得很仔细，他指着表叔当年在芷江书写《芷江县警备队队长段君治贤墓志铭》的碑刻拓片说：“这才是真正好书法，他当年不到二十岁，写得个子好，了不得！”

先生匆匆翻看完全书后说：“你收集的资料很全，下了不少功夫的，有史料价值，写得不错。放在我这里，今后有时间我一定好好看看。”

待先生翻看完拙著后，我拿出《黄永玉传奇》一书请他签名。先生接过书后说：“这是你自己买的，不是我送的哦。”

我说：“都一样，反正是写您的书。”

先生用钢笔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地写道：“厚能一笑，黄永玉，2011、3、27，玉氏山房。”

他签完后，我又从提包里取出红色封面的《火里凤凰》。对他说：“黄老，这是您以前送给我的书，您看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

先生一看，感到很惊奇，说：“真的哦！是什么时候送的啊？”

我说：“是2002年2月初，您回到凤凰，住在武装部长城宾馆里，我们去看望您，您给我们每个人都送了一本。”

先生说：“哦，想起来了，你是一个有心人啊，现在还保存得好好呢。”

不知不觉，时间快到五点钟，先生对大家说：“屋里有点冷，我们到外面院坝晒太阳去！”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抬的抬桌子，拿的拿板凳，很快在门前的院坝里摆好了桌椅。大家坐定继续聊天。众人把我请到先生身旁的椅子上，使我再一次感到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聊天，在轻松的氛围里进行。古往今来，天南地北，谈笑风生，无所不聊。想不到，耄耋之年的先生，精神和记忆力还是如此之好。他谈起抗战时期在江西赣州的往事，仿佛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他聊毛泽东与蒋介石，他用韶山话学毛泽东骂蒋介石，惟妙惟肖，使人忍俊不禁。聊到高兴处，先生还将外套脱了下来。

有人说，我们湘西人讲话比较粗鲁，讲话爱讲“卵”字。有一次，省里一个领导来州视察，州里领导陪同下县视察，某县长汇报工作时，用了一连串的“卵”字。省领导听后私下就对陪同他的州领导说：“一共讲了97个‘卵’。”

州领导说：“他这个‘卵’人，爱讲‘卵’话，没有‘卵’法。”

省领导听完说：“嗯！现在加起来，正好100个‘卵’。”听完这个段子，先生与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从闲聊中，大家把话题又扯到修桥的正事上。

黑蛮对州县领导说：“我们把钱都带来了，把帐号告诉我，我好将钱打入。”

州长说：“不用急，待开工了再打。”

先生问：“什么时候开工？”

罗县长急忙给工程负责人打了一个电话，商量了一会儿说：“4月10号前可以开工。”

叶州长说：“到时杀个全羊，搞它个火锅，好生庆祝一下！”

先生表示赞同，但又担忧地说：“要是要得。恐怕到时人太多，一个羊子怕不够哦！”

先生的话把大家给逗乐了。叶州长答道：“黄老，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一个羊子不够，就杀两个！”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6点20，厨房来人传话，晚餐已办好了。于是大家便结束了聊天。

晚餐开了两桌，吃的是湘西家常饭。先生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我也不胜酒力，先前开玩笑所说的谢师酒是要敬的，不过是以茶代替了。因为不喝酒，不需推杯换盏，平时为酒所累的地方官们，吃的轻松而自在。

4

2023年，我断断续续用了一年时间，拜读了先生那部长达262万字的长篇自传体小说巨著《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这是我有生以来读过的最厚的一部书。

记得当年，先生在八十岁生日晚宴上对众人说，等老了以后要写一部小说，以圆自己的作家梦。他说到做到，在85岁高龄的时候开始动笔创作，边写边在大型文学刊物《收获》上连载，98岁时，也就是去世的前一年才完成。读完小说，我有太多的感慨和收获。要学习先生，永远保持一颗年轻的心态，为了圆自己的文学之梦，活到老写作到老。

2023年6月13日，我正在捧读先生的小说，从新闻中得知噩耗，中国美术界最会玩的老玩童走了，令我一直敬仰的黄永玉先生走完了他近一百年的传奇人生，让人痛心叹惋的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从此再没有了一个名叫黄永玉的艺术达人。根据他的遗愿，不留骨灰，不举行任何告别仪式，一代艺术大师以自己独特方式与他一生热爱的世界作了最后告别，给世人留下不尽的感慨和思念。

5

先生悄然走了，但人们并没有把他忘记。九十八岁那年，先生在接受央视主持人鲁健采访时说：“一百岁，开画展，开一百张画的画展。”不想天不遂人愿。画已准备好，他却溘然长逝了，此愿未了，这成了先生和喜欢他的观众一个永远的遗憾。2024年6月25日至7月11日，在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如此漫长，如此浓郁——黄永玉新作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展出，共展出159件晚年新作，观众如云，好评如潮，先生的百岁画展心愿，终于实现了。同年7月14日，在先生故里凤凰，“神会凤凰”南华山文化园正式对外开放。这是故乡人民致敬先生艺术文化精神的一种真情表达。文化园以“爱.怜悯.感恩”为主题，分“章句”“雕塑”“画作”“凤缘”四个部分，多方位立体化、神层次地体现先生的艺术文化精神。文化园成为凤凰古城的新名片，让更多的游人深层次了解先生的艺术成就和文化精神。

2024年7月18日于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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