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公元一九四三年)癸未六十九岁
三房生一男,名智俭,已望子矣。两年中,三、四、五房均生子,房房均有,为之快慰。
茂二仍租出开,福一、三、六亦同,申二、九开三成,申四分厂三处均开,福五分厂三处亦开。物价日昂,开支又大,骇人听闻,不知止于何底?
正月,诸女以余今岁六九,循俗例醵金治面,集亲友于一堂,畅叙颇欢。是月二十日后至锡,抗战后尚初次返里也。因据人告知,先人墓木被人截去,急需前往一看,果系事实。先母墓上柏树全去,仅留小者;郑巷祖墓,松树大者悉去,小者尚存;先父墓则墓前者尚存,墓后已去十余树。只得嘱守墓者,须当心设法保持。梅园则门口大梓树一对已不见,其余花木尚存;大厅及两轩,门窗俱无,匾对皆空,惟老梅花发,分外精神,暗香疏影,含笑迎人,不见六载,重逢格外可爱,且较以前长大不少,苍老多姿,殊胜昔日矣。园内四周无恙,直至山巅,环顾湖光山色,依旧美好,时适微雨,凝望徘徊,不觉衣之湿也。出园至家中,树木也较前长大,门窗略缺,尘秽满目,无一坐处。至寿增嫂家午饭,饭后闲步,见门前河水清澈,漏道已塞,一水单缠,山环水带,日后族中或更能鼎盛也。傍晚回城,沿途树木已少,更觉马路分外宽广,难怪行人称便。当日成此巨工,今则无此材料,亦不易办也。至四郎君庙巷,住办事处,为长婿宅。晚餐于福新办事处,诸同人多年不见,相叙甚欢。次日,城门未开,在城访问亲友,并至溥仁慈善会,知经办善举及补助隐贫,比前有加。安君邀余午餐,晚由程君敬堂约宴于公园后之酒楼,战后新设,主事者亦荣姓,族人也。
翌日,城门仍未开,设法出城。至茂新,从外望入,只存围墙一圈及烟囱、水箱,因无法取去,所以尚存。再至申三,自治区房屋拆去一座,其余七座尚存,门窗皆无。布厂则剩新布机二百台一段,原共六百台,已去三分之二矣;英机五百台一段全毁,美机夹英机四百台一段尚存。其余小工厂,但见一片空地;货栈两处亦无,方棚尚好。纱厂水泥钢骨车间未损,三层楼摇纱间已毁,二层楼细纱间小有移动,机器大件尚存,小件已无,修配不易,四边热水管上面之透风管,概被拆毁;底层粗纱钢丝车间尚好,清花车部分已移动,少去最新式清花机一部及打纱头机,另由楼上搬下松花机补入填满,所以骤视之下似无空缺处也。观来现在所做的日本人,对厂务管理尚有条理,开一万锭,日余甚厚。对面电气间内,发电机三座尚存,余则一片空旷,连砖石亦无存矣。看毕,至车站,遇戒严,不能随便行走,只得径行登车返沪。数年积想,得观大概,为之稍慰。
月中,曾与柏云族叔同赴苏州,为大儿卜葬,地在七子山白塔坞梅树下。先至西跨塘徐亚大家,由其妻陪往,点定一穴,二月初破土,十一日登位,大儿从此永安于此矣!山向坐丙朝壬,四山环抱,藏风聚气,为形家之上取,开见净土,龙真穴的,为此山北面之正局,选吉取未年卯月亥日,乙亥文昌在午,水火既济,扶龙生旺。登位时,太阳照穴,雨中现日,亦“既济”之意也。柏云先生为点穴、定向、分金,屡次劳动,至感!申一、八厂产权,政府派人来说,日方欲购买,余不允。
据星相者言,余于本年四月属已,恐有口舌,只得留意。至四月初三,忽有部分小股东要开股东会,余以云程(即王云程,荣宗敬三女婿,原任申新一厂经理)之邀,稍坐片刻,即先退席。后闻小股东别有怀想,大闹而散,余幸得早退,否则将多生一番口舌矣。余频年坐守,对外一切不愿闻问。申一、八产权,日方既无意还我,我亦无财力可接,人才亦缺,主张太散。回想创办时,何等爽快,至今厄运重重,不知何日得见光明也!
六月初,在乡扶乩,乩内忽示云:“申三在八月间可收回。”斯时,对收回事,久未提及,心思已灰,亦未置信。至六月十七日,对方来催接收,我云:“修理费无着。”谓:“无妨,可在申六余额内扣算。”于是二十四日接收申五、申六,二十七日接收申三。余于二十六日午后返锡,二十七日由三儿与大侄等前去点收。细看内容,可开之机仅一万余锭,而拆去物件,比正月间看时,又少却不少矣。修理不易,确实难做,但不做又不可能,因上面规定不做便要拆去。于是计划先开一小部分,带作看守性质。
是日,又至茂二视察,内部尚完,正在开工。顺道至惠山,七年不到,已非昔比,战事毁损痕迹仍未修复。吾锡工商事业素以纱、布、丝、面粉为大宗,今则大部停顿,只面粉一业尚能开工,但亦非由原主经营矣!翌晨,至荣巷家中及先人墓上观看,与春间来时又不同矣。
七月初一,回申,初四余六九生辰,俗有“做九”之风,诸女请余吃面,颇热闹,外孙男女已共三十七人矣。
申五、申六收回后,未曾计划开工,因无原料,只得稍事修理,派人看守。
八月间,为先兄告空。先于初二日家奠,到客不少,即日移灵柩上船运锡,十五日午时安葬于富安乡华藏西张山正结,乾山巽向,后枕全山,面临太湖,气概雄浑,为不可多遇之地,与吾兄身份、事业亦相恰称。后人来此瞻仰凭吊,必能叹赏也。
申一仍未收回,因修理费太巨,我无此巨款可贴,且股东内有不明大体者,但图自己目前利益,不顾国家民族,余不愿与此辈论是非,故仍搁起。申三则借款收花,备料修理。
十月十二日,试机,出花卷十二个,至十二月初正式复业。账房改在原来电气间,因本年九月间被军部拆去发电机两部,计三千二百启罗瓦特,运往淮南煤矿及繁昌煤矿两处使用,深为可惜。
九月,二儿尔仁赴内地,临行前嘱三儿等明年为余七十称觞。余力阻,国难家忧,遑论称庆。然同人多力赞其成,并由四儿毅仁将余六十年《行年纪事》付印,备赠亲友,留作纪念。六十以后“纪事”,待时世平静,再续印行。
本年,茂新部分或出租,或停办,无营业;福新部分一、三出租,二、七军管理,其余在内地;申新部分一、三、五、七厂或停或租出,申三试开一部分,申二原料限制,不能做,申九亦同,股东得些官利,已是不易。惟余力主不改为“有限公司”,不加入投机买卖,不想发非分之财,不肯害穷人故也。然人各有志,或以为如此做法不合时流,失却良机,殊为非是者。因此,对此等人只能远而避之。余固非欲好为奇特,不肯随俗浮沉,实因投机害人,兴风作浪,贫民受苦匪浅,亦“匹夫不可夺志”之意也。而大侄终于徇其他股东要求,将申一改为有限公司组织,征余同意,余志仍不改,亦不取津贴,后王君(王尧臣、王禹卿)等则照取,不取者则余一人而已,皆只顾目前未考虑到日后利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