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儿·那些事儿（一）——红兜兜：满满一片慈母心

尿芥子、小裹被儿、带掐子、红兜兜……这一件件婴儿用品对于农村孩子的我来说，可谓是如数家珍。尿芥子相当于今天的“尿不湿”，通常是红棉布，上了年纪的人认为，棉布吸水性强、不伤皮肤，适合刚出生的婴孩使用；小裹被儿用来包裹孩子，用小被儿把婴儿四肢包住只露出大大的脑袋，然后再用长长的“带掐子”把包裹被儿系好。这里面还有个说法：“带掐子”即为“襁”，裹被即为“褓”，《史记正义》记载:"襁，长尺二寸，阔八寸，以约小儿于背；褓，小儿被也。"带掐子和裹被就共同构成了一个文化色彩十分浓郁的名词：襁褓。而在这诸般事物中，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是一个物事——红兜兜。

在动画片《哪吒传奇》第一集中，身怀有孕的殷氏为尚未出生的哪吒绣了一件红色的祥云兜兜，希望孩子能得到祥云的护佑，满满一片慈母之心。虽然动画片尚属虚构，但也可以从中看出，母亲为孩子绣制兜兜是人之常情，希望借由绣有吉祥图案的兜兜保佑孩子能够茁壮成长。要说这兜兜源自何时，早已无从考量。但是在一些传说当中有这样的说法：混沌初开之时，伏羲女娲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就将兜兜作为男女遮羞之物。兜兜是近身之衣，女子为妇、为母，故兜兜也仅可以为丈夫、孩儿绣制。如今绣制兜兜的传统渐渐凋零，但在东北的黑土大地上，母亲为孩子绣制兜兜的风俗还有所传承。

说起来，我还真在母亲翻箱倒柜收拾“破烂”的时候，看到过一件红兜兜。这件红兜兜大约巴掌大小，一看就是新生儿才穿的，从布料色泽来看，应该有些年头了。

初次见到这物件的我感觉十分新奇，忙着问，这是什么时候的物件？恐怕也是“老古董”了吧？母亲告诉我这是当年姥姥为哥哥绣的一件红兜兜。兜兜颜色深红，的确是天长日久颜色沉淀发深，毕竟也是三四十年的东西了，平平整整地码放在包袱皮儿里，一丝褶皱也没有，即使已经不再用了也没有丢弃，足见母亲当年对这件兜兜有多珍惜。

仔细端详这件兜兜，整体呈正方形，顶端裁平一个角，缝上一条同色布带以系在脖颈；下端一角裁为圆弧，另外两端也缝上长布绳以方便在婴儿身后系牢。要说这件红兜兜最为醒目的当属上面绣着的纹样了：

顶端平针绣“長命百嵗”四字，带着一些书法的笔锋和质感；下面是一圈七彩石榴，色色不同，姿态各异，共计九个；石榴中间是一个空心大寿桃，桃子中间还有星星点点的图案。石榴多籽，籽子谐音；桃子长寿，逃灾驱邪。极富传统文化意味的符号赋予了这方小小的兜兜以诸多寓意，饱含着对于新生儿的祝福与祈愿。

正是这一针一线之中，藏着祖孙三代人的爱与真情。素朴大方却又清新活泼的图案和色彩，嵌于针黹之间、绣于红布之上，令人动容也为之神往。

关于这件红兜兜，其实我还有一“重大发现”——

“長命百嵗”四字之中，“命”字下半部分多了长长的一竖，变成了“卯”字。这不免让我这个学文字学专业的“浮想联翩”：这究竟是“笔误”还是“有意为之”？毕竟在书法界，有诸多“公案”可以例举。“夀”作草书，常多一点，意为“多一点”寿禄；又有济南“趵突泉”中，“突”写成了秃宝盖“冖”，古人解释为拿掉一点，可“涌泉不竭”；又有传说，这一点早在石碑刚题写完毕后就被汹涌澎湃的趵突泉给冲掉了。又有“大明湖”“明”写作“眀”，原来水流将那一“点”冲进了大明湖！不得不说古人的奇思妙想，其中又充满了文化的含义。后来，学习古文字的我方才知道：“眀”为“明”异体字，缺点“突”也是“突”的异体字。虽然古人解释文字多有穿凿之嫌，但文字中却往往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其中还有一种“有意为之”的想象，如山东曲阜孔庙有一经典楹联：

与国成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其中，“富”字写成了秃宝盖，“章”字下面一竖直通到头，这叫“富”不出头，意为“富贵无头”；“章”字下的一竖出头，则表示“文章通天”。这对孔庙的描述可谓精妙。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斗胆猜测：当初姥姥在绣制这方红兜兜时，是不是也考虑到了多一竖划，也是多了一重吉利呢？“命”字当中一竖仍嫌不够，复又增加一竖，岂不是长长久久了？这真可谓是老人家做祖母的一片慈母之心呀！如果真的是这样，倒更是增加一丝妙趣不是？

我把这个猜测同母亲说过后，母亲却噗嗤一笑：“你可真能瞎合计！”

据母亲解释：老太太眼神儿老早就不好了，这其实就是老太太在描样子时，老眼昏花多描了一笔。老太太识字不多，抄错了也没有察觉出来。再说当时都已经绣完了也不能重新拆了绣线重新做吧？

原来……如此……真让我始料未及啊……

这个答案我还真是有点无法接受，但毫无疑问这就是事实的真相。自我记事以来，姥姥眼睛就不怎么好，一只眼睛是青光眼，另一只也是老花眼。有时还会拿出纸币让我辨认。姥姥能认识一些字，比如她的名字“陈贵贤”，还有一些简单的“天、地、人、金、木、水、火、土”之类的。所以抄错了实在是情有可原。

要说描样子这可是妇女们日常交往当中一件极为“时髦”的事了。你家有个好图案、花纹什么的，我抄下来回去自己绣一个；为了防止雷同，自己还要重新配色，你用了红色，我就用橙色；你用深绿我就用浅绿，确保和人家是不一样的。这方寸天地是女子的“文武场”，“排兵布阵”全靠自己的巧思。再说描样子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照着临，一种是蒙在上面摹，试想：照着原来的图案画，尚且不能完全一致；要是蒙着纸在图案上面，纸透明度不够，可不就容易出错了？这也许就是“命”多一竖的缘由吧！

但是于我而言，却多希望姥姥当初确实是“有意为之”，这样富有巧思的“创举”不也是一种“爱”的表达吗？但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这都是一番极好的寓意，即使是错了，也都不算错了。

当然我也从从母亲那知道一些细节：这九个石榴是当年姥姥找了九个姑娘绣制，一个姑娘绣一个。所以仔细看针脚是不同的，有的细一些、密一些，有的粗一些、糙一些。最后姥姥连缀一圈枝叶将九个石榴全都连在一起。据说这样也是给孩子添福气。这不就是一片慈母之心的体现吗？

时过境迁，昔人已逝。姥姥已经离开十多年，一辈子也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这方红兜兜也许就是留个念想吧。睹物思人，总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和点滴的往事。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红兜兜等诸多事物早已退出了历史的舞台。现在的婴儿少见穿着布兜兜，即使穿了也鲜有母亲会自己亲手绣制。

过去女子讲究“德、言、妇、工”，这其中“工”为女红（读工），指的就是女子的针线本领。《红楼梦》当中对于黛玉、宝钗、湘云等姑娘以及晴雯、袭人等丫鬟均有针线的描写。针线也是女子必须掌握的才能之一。

新社会女子地位得以提高，不必只围绕锅台灶脑、针线笸箩、屋里屋外，能够与男子一样独当一面、经营自己的美好人生，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时代的进步。但是也正因此让缝补、裁衣、针线的活计成为了由专业人士独掌的本事。而机械化的生产让过去需要绣制十天半个月的活计在几天、几小时的时间里完成，这在过去恐怕人人都得会震惊不已了。但是我们在享受这份方便、易得之余，千篇一律的设计却也让珍贵程度大大降低，其中所含有的情意也淡了些许。但话又说回来，即使没有亲手绣制的红兜兜，一片慈母之心也不会减少些许。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达，“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也许在当下就变成了“慈母手中‘钱’，孩子身上衣”了吧。谁又能否定这片爱子之心呢？

我想，时代总是在马不停蹄地向前发展，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跟准时代的节奏。而在此之余，我们也可以将往事之中的点滴加以梳理，不过分地怀缅过去，也不让记忆了无踪迹。毕竟岁月当中，总有一些真的珍惜的事物，可能它不值一文，却会让你感念一生。

文/侯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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