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塞斯：全面战争

旧制度下的王公渴望扩张。他们抓住一切机会开战和征服。他们组建军队，军队规模相对较小。人民厌恶战争，战争给他们带来灾祸和沉重的税负。而且，他们对战争结果不感兴趣。对他们来说，无论是受哈布斯堡家族统治还是受波旁王朝统治，都不怎么重要。当时，伏尔泰就宣称：“人民对统治者的战争漠不关心”。

现代战争不是王室军队之战。它是人民战争——全面战争。它是不给臣民留出任何私域的国家战争；它将全国人口都视为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任何没有参加战斗的人，都必须为军队的后勤或装备生产工作。军民一体，公民热情参与战争。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神——在战斗。

如今，发动侵略战争在那些深信只有胜利和征服才能改善其物质福利的民族中很受欢迎。另一方面，被袭击国家的公民非常清楚，他们必须为生存而战。因此，战争结果对双方阵营中的每个人来说都利益攸关。

1871年，德国吞并阿尔萨斯-洛林并没有给普通德国公民的财富或收入带来任何变化。被兼并地区的居民保留了他们的财产权利。他们成为帝国的公民，并有权选举国会议员。德国财政部在新并领土上征税，但另一方面，它又负担着管理费用。这是自由放任时代的情形。

老派的自由主义者断言，自由和民主国家的任何公民都不能从战争的胜利中获益，这是正确的。但是，在这个移民壁垒和贸易壁垒高筑的时代，情况就不同了。人们被阻止自由进入生产条件天然优越于其母国的国家，工薪阶层和农民阶层的每一个人，都受到这种政策的伤害。每一位辛勤的劳动者，都受到外国进口税的伤害，进口税惩罚了其产品的销售。如果一次取胜的战争打破了这样的贸易墙和移民墙，大众所关切的物质福利就会改善。一部分劳动力移民国外，可以缓解国内劳动力市场的竞争压力。移民在新国家将挣得更多，而国内劳动力市场供给受限，也将提高国内工资率。废除关税会增加出口，因此，国内劳动力市场的需求也会增加。肥力最低的土地上的国内生产不再继续，农夫们去了土地肥力仍然较好的国家。全世界的平均劳动生产率都增加了，因为在移民输出国，最不利条件下的生产已经缩减，取而代之的是提供了更有利的实质性机会（physicalopportunities）的移民输入国的生产扩张。

但是，另一方面，在人口相对不足的国家，工人和农民的利益受到损害。对他们来说，无论劳动力自由流动带来的长远利益有多么可观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工资率和农田收益（单位土地的人均收益）趋于均衡的趋势，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导致其收入下降。

人口相对不足的国家存在失业，最显著的就是澳大利亚和美国，但以此作为反对上述观点的理由是无效的。以移民输入只会导致失业人数增加，而不会改善外来移民的处境为由来反对上述观点，也是徒劳的。失业作为一种群体现象，总是要归咎于强制执行高于未受阻碍的劳动力市场之潜在工资率的最低工资。如果工会没有坚持将工资率提高到潜在的市场工资率之上，许多工人就不会持续失业。问题不在于不同国家的最低工资率有差异，而在于潜在的市场工资率有差异。如果没有工会操控工资率，澳大利亚和美国能够吸收数以百万计的移民工人，直至工资实现均衡。无论在制造业还是在农业领域，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北美的工资率都比欧洲大陆高出许多倍。这是因为欧洲的贫矿仍然开采，而海外更好的富矿矿场仍在闲置。欧洲的农夫被束缚在阿尔卑斯山、喀尔巴阡山、亚平宁山和巴尔干山脉之间那些砾石遍地和荒凉贫瘠的土地上；被束缚在德国东北平原的沙化土地上。而美国和澳大利亚有数百万英亩丰饶的沃土尚无人染指。所有这些人都被阻止迁徙到新的地方，在那里，同样的不辞辛劳和费神耗力，人们的产出本可远甚于故土；在那里，人们本可以为消费者提供更好的服务。

现在我们可以认识到，为什么只要处于劣势地位（underprivileged）的国家相信它们会胜利时，国家控制主义必然导致战争。在这个国家控制主义的时代，德国人、意大利人和日本人可能从一场胜利的战争中获益。并非战争集团，而是出于与工会一样的工资政策之考虑，促使日本人进行残酷侵略。澳大利亚工会希望关闭港口禁止移民进入，以提高澳大利亚的工资水平。日本工人则希望打开澳大利亚的港口，以提高本国工人的工资水平。

和平主义在这个国家控制时代注定要失败。在王权专制主义的旧时代，慈善家这样游说国王：

同情受苦的人类，要慷慨和仁慈！

当然，您能够从胜利和征服中获益。

但是，

想想那些孤儿寡母会多么忧伤！

想想那些或手足皆废、或终身重残，甚至死无全尸的人会多么凄凉！

想想那些家破人亡者会多么痛苦！

谨记诫命：

你们不可杀戮！

放弃荣耀和扩张！

维护和平！

慈善家不过是在对牛弹琴（preachtodeafears）。此后，自由主义出现了。自由主义没有宣称反战，它设法营造使战争无利可图的环境，通过铲除根源来消灭战争。自由主义的努力没有成功，因为紧接着国家控制主义出现了。我们时代的和平主义者告诉人们，战争不能改善人们的福祉，他们错了。发动侵略的民族仍然相信，战争的胜利会改善其民众的命运。

以上考虑，并非是在诉请美国和英国向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移民开放领土。在目前处境下，如果美国和澳大利亚允许纳粹党人、法西斯分子和日本人进入，只会是自取灭亡。这样做，形同直接向元首和天皇投降。今天，来自极权国家的移民是其军队的先遣队，是第五纵队。他们的涌入将使一切防御都形同虚设。美国和澳大利亚只有严厉限制独裁者的子民进入，才能呵护他们的自由、文明和经济制度。但这是国家控制主义带来的后果。在往昔自由时代，移民并非以征掠先锋而是新国家忠诚公民之身份，来到迁入国。

然而，没有提及如下事实，将会是一个严重的遗漏：许多当代人在完全没有提及工资率和农田人均收益的情况下就提出要建立移民壁垒。这些人的目标是维持不同种族既存的地理隔离。他们提出：西方文明是西欧和中欧的白种人及其海外后裔之成就。如果这些西方人居住的国家挤满了亚洲和非洲的土著人，西方文明就会湮灭。非白种人的涌入将同时伤害西方人和亚非人。他们认为，种族隔离有利于全人类，因为它防止了西方文明的解体。如果亚洲人和非洲人留在他们生活了数千年的土地上，他们将受益于白人文明的进一步发展。他们眼前将总是有一个可以模仿和适应其处境的范本。也许在遥远的将来，他们自己也能为文化的进一步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届时消除种族隔离的障碍或许可行。但是，他们说，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的计划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样的观点得到绝大多数人的同意，对此，我们决不能视而不见。很多人对放弃以地理隔离不同种族表示反感，否认这一点无济于事。即使是能够公正评价有色人种的素质和文化的白人，即使是严厉反对歧视任何已经生活在白人群落之中的有色人种的白人，也反对有色人种大规模移入白人国家。很少有白人不会为亿万黑人或黄种人在他们国家生活的图景感到不寒而栗。

建立一个有利于不同种族间和谐共处、和平的经济和政治合作的制度，是未来几代人要完成的任务。但是，如果人类不彻底否定国家控制主义，就一定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要忘记，对我们文明的真正威胁并非来自白人和有色人种之间的冲突，而是来自欧洲及有欧洲血统的各民族之间的冲突。有些作家预言白种人和有色人种之间的决战即将来临。然而，我们这个时代的现实是，白人国家之间爆发战争；同为蒙古人种的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爆发战争。这些战争是国家控制主义的产物。

——摘自《全能政府》，可二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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