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借钱

大力和牛军一块去县城里办事情，巧遇同村的二诸葛。二诸葛说：“今天天气晴朗，酒神正位，是个坐下来喝两口的好日子。”牛军说：“想喝酒还不好说，走，我请客。”于是找个小饭馆坐下来。

大力说：“谁也别跟我争，今天这个客我请了，以往都是叫兄弟结账，哥真过意不去。”

三个人争执了一会儿，最后大力胜出，做了今天这个东。三个人都能喝，一瓶酒很快装进了三只肚子里。牛军说不喝了，大力不愿意，又开一瓶。

可是，这会儿菜不够吃了。二诸葛拿筷子在一只空盘子里装模作样，那意思很明显。那是一盘子下酒的酱牛肉，肉沫儿都不见了。大力站起来要去柜台再点一份，牛军极力拦着，不想让大力再破费。二诸葛却不说话，从后面拉牛军的衣襟。

牛军说：“你不能跟我比，我喂一把草就能长出来一盘子酱牛肉，你呢？你那钱可都是出大力流大汗辛苦拼出来的。你要请客也行，只是能省则省吧，别介打肿脸充胖子。”

大力说：“兄弟瞧不起哥哥！不就是二十块钱的事儿，别说一盘子酱牛肉，就是十盘子酱牛肉哥也毫不含糊，只要兄弟们高兴喝酒，钱算个屁。”

三个人就着第二盘酱牛肉喝完了第二瓶酒，然后骑着三辆摩托车平平安安回家去。

牛军不姓牛姓张，叫进军，因为办个肉牛养殖场，又挣下些让人牛气的钱，人称牛军。大力姓徐，叫社力，因为体型大，有的是力气，又不惜力，人称大力。两个人是一个村的，从小玩到大的异姓兄弟。二诸葛也是本村的，与牛军同姓张，因为能掐会算，人送外号“二诸葛”。

过了些天。

牛军大巴掌“啪啪啪”拍在柴门上，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大力嘴里塞了茄子似的，含糊不清地说：“是你啊兄弟，老厚木头门叫你拍散了都，啥事儿啊？”

“没事儿，没事儿就不能串个门啊。”牛军说：“大白天的，插着门干啥？莫非跟俺嫂子加班啊。”

让进屋里，一股浓浓的酱豆子味儿扑面而来。嫂子见兄弟登门，脸上一块块红，嘴里也好似塞了茄子，翻江倒海说不出话。大力两口子像大白天做夜黑的事儿，在牛军兄弟跟前遮遮掩掩、支支吾吾。这场景搞得牛军怪不好意思，当真以为自己冲撞了兄嫂的加班。

牛军看到小地桌上摆着两只碗，半碗沉淀了水垢的蒸馍水，心里就明白了。“你们吃饭了没有？我刚忙活完，还没吃饭呢。你弟妹回娘家了，我自个懒得做饭，想着到哥哥家里蹭一顿得了。”说着就去拉碗橱的门。

碗橱里果然是一碗酱豆子。还有一筐子自家蒸的馍馍，此刻还有余温在冒热气呢。

“有酱豆子！得！我就好这口。”牛军说着就下手抓了一把，然后往嘴里扔进去两颗，一边嚼一边说：“怪咸，就馍吃正好”就势又抓了一只馍馍。

大力两口子这会儿才算解决了嘴里的茄子，大力赶紧说：“哪能吃那个，兄弟来家吃饭，高低整俩菜。”转身对媳妇说：“去去，院子里割把韭菜，煎个鸡蛋，再拍个黄瓜，我跟牛军兄弟喝两口。”

媳妇转身要出屋，刚跨出门槛又把腿收回来，小声说：“你净张嘴说梦话，刚打春的季候，哪来的黄瓜？”

大力一脸懵：“黄瓜呢？”

“黄瓜在他姥娘家呢，人家那是塑料大棚扣的，咱家又没塑料大棚。”

“有啥上啥吧！今儿我跟兄弟喝两口，饭桌上高低得有俩菜，你要是日弄不出来俩菜，你叫我这个大老爷们儿在兄弟跟前丢脸。”

媳妇皱皱眉，说：“韭菜炒鸡蛋都现成的，再整个啥菜啊？咱家冬储白菜萝卜都吃完了，就剩下一把粉条子。”

牛军听不下去了，打圆场说：“嫂子别麻烦了，我又不是客，客气个啥。旧社会咱老人家，一个酱豆子也能喝一口酒，照样喝出幸福生活。大力哥拿酒来，咱哥俩也学学老传统。”

大力呵呵一笑：“不慌兄弟，好酒不怕等！你嫂子有能耐，一会儿给咱变出来俩菜，再喝不迟。”

“变个啥，俺嫂子又不是孙悟空。”

“你嫂子不会变，会生。”大力坏笑，冲着屋外媳妇的后背说：“今儿你要是不能生出来俩菜，看我打折你的屁股。”

人都是逼出来的，大力媳妇也怕挨打，一袋烟功夫，高低整出来俩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油煎花生米。大力往嘴里扔进去一颗花生米，眯眼嚼得嘎嘣脆，嚼出多少幸福生活的香。大力很欣慰地望着站一边搓手的媳妇，问：“咱家还有花生啊？你藏哪了？”

媳妇回道：“哪有啊，这是我刚在二婶家借的，二婶还不肯借，这是人家留着播种的花生种子。”

牛军把夹花生米的筷子放下来，说：“嫂子这整的啥事儿啊！咋能把种子当下酒菜呢，你都叫兄弟夹不住菜了。”

大力说：“不要紧！回头叫你嫂子生些花生种子给二婶还回去。”就冲媳妇挤眼睛。

媳妇吊着眉眼，别别扭扭出了屋。

“喝！喝酒！”两个大老爷们儿对面坐着碰杯子，不一会儿喝下去大半瓶。常在一起喝，都能喝，都知道对方的酒性。

牛军说：“哥，你那个大坑院啥时候盖房子啊？填土都两年了，咋还不盖啊？”

大力说：“不慌！盖得早了就不撵新形势了。”

“二小子老大不小了吧，你不把房子盖起来，不是耽搁了孩子成家？”

“还小呢，二小子才刚二十，再过两年不迟。来来，走一个。”

“哥，不是酒桌上说话，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需要钱了你吱声，别叫兄弟不知道。”

“不需要！真的，哥不缺钱，别看哥没啥本事，还不到借钱过日子。男子汉大丈夫，怂包才借钱呢。”

“可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哥，需要钱了你吱声，别不好意思，兄弟那里随时给你准备着。”

“真不需要！兄弟的心意哥领了。来，喝酒。”

大力家的大坑院是前几年在村委会申请下来的。大力两个儿子，必须得有两处院落。那里原本是个很深的大水坑，盖房子是需要填土的，谁也不要，大力认了。大力与媳妇做牛做马，春夏秋冬，没日没夜地拉土，终于把大坑填平了。可是，两年过去了，眼见得二小子又长高了一头，也没盖上房子。

又过了些天。

牛军叫大力一块到城里办事情，两个人骑着两辆摩托车，牛军的车把上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原来是牛军卖了一车牛，去存钱。牛军说：“这点闲钱我也用不着，先存起来再说。”

在工行里换了个活期存折，一共是三万块钱。大力疑惑：“既然用不着，你咋不存死期，死期利息高。”牛军笑笑：“不差那点钱，活期用着方便。”

两兄弟找个饭馆坐下来，酒过三巡，牛军把存折往酒桌上一摔，说：“哥用钱尽管把折子拿去，我也用不着这点闲钱，养牛的周转资金都在农行呢。”大力说：“兄弟客气，哥真不需要。”猛一口干了杯中酒。

再过了些天。

一个无月的夜晚，大力找到牛军的牛棚里，拎着几个下酒菜和一瓶好酒。

只要没事儿的时候，大力几乎天天在牛军的牛棚里偎着啦呱，天南海北的。自从那天去城里存钱回来，大力好多天都没来。

牛军见大力来了，很高兴，说：“哥，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

大力支支吾吾地说：“孩儿他舅送给我一瓶好酒，我寻思着过来跟兄弟一块尝尝。”

就倒下了两杯酒。大力举起酒杯就要碰杯，牛军说：“等等！”

牛军拉抽屉拿出一只存折，“啪”拍在酒桌上，说：“喝酒之前先办了正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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